每年冬天,黃河邊都會出現一羣“追凌人”。

 

這是一場緊追不捨的比賽,黃河凌情發展到哪裏,他們就追趕到哪裏,監測流冰密度、冰層厚度、封河長度等關鍵信息,為防凌決策提供依據,避免凌汛成災。每天驅車行進少則200公里,多至600公里。

 

這個冬季,多地遭遇數年一遇的強寒潮,截至1月7日11時,黃河累計封凍河段長度達787.1千米,其中黃河內蒙古河段已全線封凍。

 

去年11月21日起,黃河水利委寧蒙水文水資源局的巡測隊員已經開始不間斷“追凌”,目前他們已進入寧夏銀川,這個冬季累計巡測里程超過一萬公里。

 

巡測隊副隊長王亞飛今年40歲,已“追凌”13年,見過黃河凌汛沖斷樹木和水泥電線杆,還差點在巡測中連人帶車被河水圍困。“我們對黃河的感情很微妙,一方面要預防黃河凌汛造成災害,另一方面,親眼目睹黃河養育着兩岸人民、造福社會,就會深刻感受到,它真的是‘母親河’。”


1月10日,黃河山西省運城市芮城段出現流凌。圖/IC photo

 

為了“追凌” 每天至少跑200公里

 

新京報:能否簡單介紹下凌災?

 

王亞飛:每年冬春時期,受地理位置、河道特性和水文氣象條件等影響,黃河上游的流冰向下遊流動時,遇較窄河段或河道轉彎的地方,容易卡冰形成冰塞或冰壩,導致卡冰河段上游水位大幅增高,這就是凌汛災害。

 

我們負責的黃河寧夏和內蒙古河段位於黃河“幾”字的撇和橫上,是黃河干流最靠北的部分,長1200多公里。寧蒙河段河道寬淺、峽谷型與平原型河道交替出現,並且橋樑、水利工程、灘地圍堤造田等情況眾多,是凌汛重災區,也是黃河防凌的“主戰場”。每年凌汛期,這一河段的封凍長度能達六百甚至上千公里。

 

新京報:目前寧蒙河段凌情如何?今年冬天多地出現強寒潮,對凌情有影響嗎?

 

王亞飛:凌汛期分為流凌期、封河期、穩定封凍期、開河期。目前寧蒙段處於封河期,到1月14日15時,寧蒙段總封凍河流長度已經達到794公里。

 

今年是冷冬,黃河寧蒙河段封河流量大、速度快,凌情發展也快,河流冰層比往年更厚,封凍河段、流凌區間比往年更長,預計對來年開河影響會比往年大,到時凌汛可能會更嚴重。

 

新京報:你們是怎麼“追凌”的?

 

王亞飛:每年這個時候,巡測隊就是天天開車追着凌跑,凌流到哪裏、河水冰封到哪裏,我們就追到哪裏,監測河段流凌密度、封開河長度、封開河位置、封凍冰蓋厚度、冰塞冰壩狀況以及首凌、首封和開河關鍵節點。這是一場緊追不捨的賽跑。

 

天冷時,黃河封凍速度非常快,有時候一夜能封凍100多公里,可能今天晚上住在內蒙古,第二天早上就一路追到寧夏去了。

 

每個凌汛期,巡測隊野外工作時間長達四五個月,每天最少也要跑200公里,多的時候能有600多公里。2016-2017年凌汛期,我們巡測總里程有2.9萬公里,相當於從黃河源到入海口跑了5遍。

 

寧蒙河段兩岸人口、廠礦、企業眾多,而且內蒙古部分河段已是地上懸河。這一河段的凌情發展趨勢,封開河發生的位置、時間,冰塞、冰壩等冰情現象以及災害情況,都需要一線巡測人員的密切監測,第一時間為各級防凌決策部門提供及時準確的凌情,避免因凌汛導致災情發生。


2014年,寧蒙水文水資源局巡測隊員用傳統的鐵冰鑹在黃河冰凍河段打冰孔,從而測量冰厚和水深。受訪者供圖

 

今年巡測到寧蒙河段“年度首封” 挺激動

 

新京報:巡測黃河凌情,有哪些困難?

 

王亞飛:凌情巡測工作在野外時間久,追凌距離長,比較艱苦,遇到雨雪、沙塵暴這種惡劣天氣,也必須不間斷地觀測凌情。

 

因為凌汛難以預判,所以追凌也伴隨着危險。

 

黃河凌汛特點明顯,首先是突發性強,形成冰塞和冰壩的時間位置預判難度大。還有水位上漲快,一旦形成阻斷河水流通的冰塞和冰壩險情,河道水位可能在很短時間就上漲三四米。而且凌汛破壞力大,河水中大型的冰塊衝擊力大,凌汛嚴重時,甚至能切斷樹木和水泥電線杆,沖毀防汛大堤,在巡測中有一定風險。

 

新京報:遇到過什麼險情嗎?

 

王亞飛:2010年12月,我和同事在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河段查看封河上首凌情,當時正在河灘觀測前方凌情,沒想到周邊水位短時間快速上漲,河水一下子漫了過來,快把我們包圍了。

 

一名老隊員看到以後趕緊大喊,“水漫過來了,快撤!”我們立馬上車,前腳剛走,河水就把剛剛停車的地方給淹了,差點連人帶車困在河裏。

 

巡測的過程中,我們最擔心巡測車出問題。每天巡測要跑幾百公里,又在荒郊野外,一旦車子壞了,靠徒步追不上凌,就完不成當天的任務。所以每次出發前,我們都會仔細檢查一遍車輛。今年所幸還沒有遇到車輛拋錨的情況。

 

新京報:本年度巡測過程中,有什麼讓你印象最深的事?

 

王亞飛:我們第一時間巡測到了黃河寧蒙河段年度首次封河。

 

去年12月4日,我們6點多從住處出發,8點到了內蒙古包茂高速橋處。巡測過程中,發現高速橋上游約100米處卡冰,冰凌在一點點向上遊堆積,上游水位不斷上漲,下游河道已經沒有流凌,出現了“卡冰封河”現象,並且封凍河段逐步向上游發育,封凍長度在逐漸增加,我們判斷可能出現了“年度首封”。

 

我們馬上放飛無人機拍攝卡冰河段視頻,並記錄位置經緯度、卡冰長度、河道上首流凌密度等凌情信息,實時發送給寧蒙水文局,隨後逐級上報各級防凌指揮部門。

 

當天9點半左右,黃河水利委員會防禦局就發佈了消息,宣佈黃河內蒙古河段出現本年度首次封河,即日起,黃河寧蒙河段進入2020-2021年度封河期。

 

巡測到年度首封是凌汛期的大事,當時我和同事們都挺激動。


巡測隊員放出無人機,飛至黃河上方近距離拍攝凌情,幾分鐘就能獲取幾公里範圍內的詳細凌情信息。受訪者供圖 


以前靠望遠鏡觀測凌情 現在用上了無人機

 

新京報:這幾年,凌情巡測技術有什麼變化?

 

王亞飛:2016年3月,凌情巡測引進了第一台無人機,2017年,寧蒙河段水文站逐漸普及了無人機設備,降低了巡測人員的勞動強度,提升了巡測效率和精度。

 

從前,我們站在黃河大堤上靠望遠鏡觀測凌情,精準度不高,而且一些危險河段人力難以抵達。而無人機可以飛到500米高空,現在,人到不了的河段就“派”無人機去,幾分鐘就能獲取河道上下游幾公里範圍內的詳細凌情資料,拍攝的視頻自帶經緯度位置信息,配合直播平台還能實時將現場凌情信息傳送到各級防汛部門。

 

以前巡測的老師傅説,希望能坐上飛機看凌情,看得清看得準。如今雖然沒讓巡測隊員坐上飛機,但無人機反而更方便、高效、經濟,老師傅的夢想已經實現了。

 

現在,智能化已經成為凌情巡測的一大趨勢,除了無人機,我們還配備了便攜式電動冰鑽、測深儀、無人值守視頻監視系統、雷達水位計等智能儀器設備,徹底更新換代了。

 

新京報凌汛期,巡測隊員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王亞飛:在封開河關鍵期和凌汛比較嚴重的時候,我們基本早上六點出發,晚上六點天黑看不見了才結束巡測,一整天都在黃河邊。

 

封河期凌情相對穩定,巡測的隊員每天早上8點左右出發巡測,下午3點返回附近的賓館。

 

近幾年寧蒙水文局巡測隊隊員擴充到了5人,凌汛關鍵期要全員24小時在崗,凌情平穩的時候,能稍微輪班,今年過年你回趟家,明年過年我回趟家。以前人手不足,常常就是巡測隊員和司機兩三個人在外巡測中就過了年,天天吃住在一起,偶爾也會吵架,彼此之間就像兄弟父子,感情深厚。

 

現在黃河兩岸經濟快速發展起來了,各方面條件也比以前好多了,沿岸飯館、賓館不少。從前巡測的日子,開車好幾十裏連户人家都遇不上,到了城鎮才能吃上飯,我們經常只能在車裏泡方便麪充飢。

 

新京報:隊員們多久能回一趟家?

 

王亞飛:大概半個月到一個月能回家一次。

 

我家裏有兩個孩子,兒子12歲,閨女3歲,凌汛期間主要是老婆和爸媽照看,家裏人對我的工作比較支持和理解。有時候自己也很想孩子,就在忙完任務以後給他們開微信視頻,閨女老問“爸爸怎麼還不回來”,説得我也有點內疚。

 

大家基本都是這樣的生活狀態,隊裏一名司機的孩子剛出生沒兩個月,他就已經在外邊天天巡測了,難得能回趟家。另一個小夥1月18號結婚,月初才換下來,回去開始準備婚禮。


2011年,王亞飛和隊員在黃河大堤的雪地上驅車行進,前往下一個巡測點。受訪者供圖

 

加入巡測隊伍13年 發現黃河兩岸的動物越來越多

 

新京報:你從事這份工作多久了?這些年有什麼感受?

 

王亞飛:我今年40歲,加入黃河寧蒙河段巡測隊伍已經13年了。

 

最直觀的感受是黃河兩岸的大堤道路變好了。黃河防洪工程還沒有建成時,我們開着車在黃河土堤上跑,車不知道顛壞了多少次,人坐在車裏,骨頭都快顛散架了。從車裏往外看,你會發現窗玻璃比娃娃臉變得都快,早上出門時玻璃上一層冰霜,經過土堤就變成了泥玻璃,冬天的冷風一吹,玻璃上的泥土脱水變成沙子被吹散、顛落,窗玻璃又變乾淨了。

 

黃河大堤修成標準公路以後,追凌更快了,以前開車一小時頂多跑五十公里,現在能跑到七八十甚至一百公里。

 

這些年,黃河的生態保護也明顯改善,開河期兩岸灘地多了許多數不清的動物,天鵝、鴻雁、鷗鳥、野兔、狐狸,還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現在黃河水比以前清了,流量也大了,主要得益於多年來上游地區退耕還林水土保持做得好,像我老家甘肅很多山都變綠了。

 

新京報:你怎麼看待“追凌人”的身份?

 

王亞飛:我覺得這份工作很有使命感和成就感,巡測工作關係着黃河兩岸居民的安全,所以必須盡最大努力做好。這些年我們受到了更多關注,有時候在新聞上看到報道“追凌人”,心裏也挺高興。

 

新京報:對於這麼多年一直在守護的黃河,你有什麼感情?

 

王亞飛:這種感情很微妙,一方面要預防黃河凌汛造成災害,另一方面,親眼目睹黃河養育兩岸人民、造福社會、保障生態環境,和它相處這麼多年,説是我們的母親河一點兒也不過分。

 

冬天的黃河非常壯美,尤其下了雪以後,結冰的河面上白茫茫一片,走在上面咯吱咯吱作響,空曠的河面上只有我們幾個人,讓我想起毛主席“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詩句。有時候我和同事會撿起一塊黃河冰,放進嘴裏,吃起來帶着一絲冰甜。

 

新京報:巡測隊現在在哪裏,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王亞飛:現在隊長帶着幾名隊員正在銀川“追凌”。1月10日黃河封凍上首位置到達銀川。黃河凌情主要跟氣温有關,近期氣温有所回升,這幾天流凌密度下降,目前黃河銀川段凌情平穩。

 

去年11月21日起,我們開始巡測凌情,11月23日8點半,巡測隊在內蒙古三湖河口水文斷面觀測到年度首凌,寧蒙河段正式進入流凌期。12月4日9點多,在內蒙古河段包茂高速公路橋處監測到年度首封,寧蒙河段由此進入封河期。

 

當前是封河期,我們重點監測封河上首凌情,也就是流凌與穩定封凍交界處的位置和流凌密度,以及上游河段的流凌區間長度和流凌密度等凌情信息。

 

今年1月中下旬,寧蒙河段進入穩定封凍期後,我們要到河面上打冰孔測冰厚和水深。到二三月份開河期,就又進入凌汛開河關鍵期,那時就更忙了。

 

新京報記者 黃哲程

編輯 張暢 校對 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