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户半掩着門伸出一隻手接過外賣,還沒看清楚住户長什麼樣,外賣員李兵(化名)就脱口而出了那句説過上百次的話祝您用餐愉快,便迅速下樓,跨上了停在小區樓下的電動車。



李兵和此前43歲蜂鳥騎手韓某一樣,都是眾包騎手。日前,韓某在給餓了麼外賣配送途中猝死,引發社會熱議。因韓某屬於眾包騎手,與餓了麼平台沒有勞動關係,餓了麼只願給家屬提供人道主義賠償2000元,其他則由保險公司理賠。而韓某唯一能依賴的保障就是自費購買的1.06元意外險。據紅星新聞報道,保險公司表示只能賠3萬元。如此少的保險理賠引發關注,外賣員猝死一事隨即發酵。


1月8日,餓了麼針對社會關注的外賣員猝死一事發表聲明稱,今起平台猝死保障額提升至60萬元。



餓了麼方面表示,對外賣員的意外身故保障工作做得還不夠,還要做更多,即刻起,該公司將在"藍騎士關愛金”中繼續追加類似情形下的專項撫卹金,讓全體藍騎士(餓了麼外賣員)家庭享有保險和關愛金的雙重保障。


其次,餓了麼還稱,當下眾包騎士的保險結構不盡合理,承保金額也依然有所不足,餓了麼將推動改進保障提升和結構優化事宜,將保額提至60萬元。在新的保險規則實施前,平台將提供撫卹金。本次事件中的60萬元撫卹金將在本週內交付外賣員家屬。


隨着互聯網時代的興起,眾包平台也應運而生。一方面靈活就業,一方面卻沒有五險一金,眾包平台發展至今也被討論至今。新時代下,靈活用工衝擊原有勞動關係認定,用工平台應該負有哪些責任?眾包騎手需要如何維護自身權利?靈活用工領域應該如何規範發展?


頭盔印美團,上衣印餓了麼


他們是“就業靈活自由”的眾包騎手


1月8日12時,李兵戴着印有美團logo的頭盔穿着藍色印有餓了麼的衣服敲開了北京大興某家住户的門,您的餐到了


眾包的話沒人管,幾點上班都行。剛剛是李兵今天送完的第10單,近來北京氣候寒冷,李兵上午9時才起牀,我們可以隨時上下班,沒什麼打卡罰款的要求,但是超時和提前點送達會罰款


1月9日0時35分,北京氣温已經零下9攝氏度,32歲的外賣員薛陽(化名)正在青年路一家餐館搶單。薛陽同時接美團眾包和餓了麼眾包兩個平台的單子。之所以選擇眾包模式而不是全職,他表示主要是為了自由,不受約束。

 

一個小時內,7單裏順利送出去6單,一單退回,他算下來總共掙了60多塊錢。1時40分左右,薛陽發來消息稱,這會又接了3單。


李兵和薛陽都是眾包大軍中的一員。眾包模式是指一個公司或機構把過去由員工執行的工作任務,以自由自願的形式外包給非特定的人。以蜂鳥平台的用户協議為例,蜂鳥在用户註冊成為眾包騎士前會與用户簽訂用户協議。


小天也在外賣行業摸爬滾打多年,如今是武漢一個外賣站點的負責人。他介紹,目前外賣平台專送騎手和眾包騎手的佔比基本上達到6:4眾包騎手流動性很大,因為沒有任何人限制他每天要不要跑單,要跑多久。屬於那種隨時想上就上,想不上就不上的。


流動性大與入門門檻低有關。小天介紹,申請人只要沒有犯罪記錄,有健康證,下載一個蜂鳥眾包APP,註冊後繳納99元或者199元押金就可以開始接單。接單模式不是系統派單,靠搶單系統;偶爾會有指派單,指派單的數量,跟押金繳納的金額、跑單時長相關(跑越久跑單等級越高)。跑單的佣金不固定,越近的單越便宜。次日結算。


眾包騎手平台抽成較低,小天介紹,專送有配送服務質量的保障,配送中出現任何問題都有配送站點承擔,但是平台抽成較高。眾包騎手配送範圍大,但是沒有配送服務質量保障,平台抽成略微低一點,大概是17%左右。


與此同時,工作靈活性較高。訂單來了,呼單後,眾包騎手可以自己選擇接單或者不接單,會出現來了訂單,商家已經出餐,但是沒有騎手接單,導致訂單取消,商家餐品白做。另外,眾包騎手跑單,超時會扣錢,投訴會扣錢,但是差評,不扣錢。小天表示。


李兵也表示,眾包較為自由,但也有配送員是專送的,專送有站長管,成天管着你開會啥的,咱眾包的就不用了,但是人專送工資會相應高一些,同時眾包也能接不同平台的單,多個平台都進行註冊,不受限制。


互聯網經濟催生眾包模式


法律糾紛多,勞動關係難認定


外賣、閃送、同城配送等與大眾生活息息相關的服務都屬於即時物流。物流專家趙小敏表示,目前即配平台的常見物流履約模式包括分包、專送、眾包等,但眾包模式在其中佔比超過成,且未來依舊是主流。


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人瑞人才與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發佈的《中國靈活用工發展報告(2021)》藍皮書顯示,2020年企業採用靈活用工比例同比增逾11%,達到55.68%;超過四分之三的企業主要出於降低用工成本這一動機使用靈活用工。


基本上需要大勞動力的領域,都能看到眾包模式,如果沒有眾包模式,外賣等行業不可能發展這麼快,一個平台要去招募幾百萬人,還要進行管理培訓,需要大量的人力與財力投入,但與這種第三方外包公司合作,平台的工作量相對來説輕鬆一些。互聯網觀察家丁道師表示。


目前,互聯網公司美團、餓了麼等多個平台都在使用眾包模式。趙小敏表示,眾包模式的優勢明顯,利用社會閒散資源,降低成本,平台撮合交易效益高、收費多樣化、提交成交量。另一方面,訂單配送穩定性會受到挑戰,法律糾紛多見,也會面臨一些道德批判。


此次外賣員猝死引發爭議,外賣平台究竟與眾包配送員有無勞動關係,應不應該進行大額賠償成為大眾關注的重點。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查閲蜂鳥的用户協議,協議顯示,蜂鳥眾包僅提供信息撮合服務,您與蜂鳥眾包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勞動/僱傭關係


北大法學院副院長薛軍教授表示,關於眾包模式的合法性,這個是沒有問題的,它是現在的一種新業態。但是現在在法律或者政策上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這種新業態模式下的從業者,他們的社會保障體系怎麼來建設?外賣員可能沒有一種固定的單一的從屬關係,所以跟普通勞動關係存在差別,但是有差別不代表説他們不應該得到保障。

 

廣東法制盛邦律師事務所律師張建平表示,認定勞動關係的三個標準,即主體、從屬性、所提供勞動是業務組成部分。如果外賣配送員與平台存在滿足以上屬性即成立勞動關係。如果平台確實和配送員不存在勞動關係,平台可以不受勞動法約束,這是法律問題,關於是否合理以及道德的評判見仁見智。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丁曉東表示,就勞動法或勞動者權益而言,零工經濟首先帶來的衝擊是勞動關係的認定。眾所周知,在我國,勞動關係與勞務關係的認定在法律上具有一系列不同的後果。如果零工經濟中的相關關係被認定為勞動關係,用人單位就必須承擔法律所規定的許多強制性義務,例如,用人單位支付勞動者的工資必須高於或等於政府規定的當地最低工資標準等;勞動者的工作時間不得超過法定時間;女性等特殊羣體的權益受相關法律規定的強制保護等。如果是勞務關係的話呢,基本上就不用承擔相應的責任。


但丁曉東也表示,目前全球越來越多的法院已經產生一個新的共識,即不一定要認定為勞動關係,然後才能認定平台具有責任,即使不是勞動關係,也並不意味着平台就不用承擔責任,特別是涉及人身安全保障等方面


平台應當至少要承擔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義務不僅是勞動法規定的,在侵權法和我們國家的很多相關法律裏面都有提到,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一個原則,丁曉東認為不能説因為是眾包的配送員,平台就可以免責。


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律師韓驍介紹,近年來,外賣騎手致人損害的侵權案件、外賣騎手工傷工死求償的勞動爭議案件並不少見,但各地法院在對勞動關係、勞務關係的認定上並沒有出現清晰的傾向,這或許與平台公司、配送公司對不同的外賣騎手的實際管理方式、支付薪酬方式的區別有關,造成不同個案的認定存有差異。


眾包騎手“出任何事只能自己解決”


每天扣3元保險費,但不知道包含什麼


1月8日,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採訪了10多位外賣員,大約有一半多的外賣員表示聽説了同行猝死這件事,不少外賣員表示這樣做“非常不人性化”。一位全職外賣員表示 “2000塊錢有點太那個”。

 

其中一位眾包外賣員聽到這事後表示,“沒出事之前都是員工,出了事就不管。” 還有一位送藥的配送員稱“眾包的、兼職的,啥樣的都有,但這事肯定是平台的責任。”


據瞭解,眾包騎手的收入主要由跑單的佣金,加上距離補貼、時段補貼(宵夜、早餐)、惡劣天氣補貼等組成。李兵介紹,夏天平均每單賺4.5元派送費,冬天平均每單賺8元配送費。


眾包騎手沒有五險一金,沒有籤任何勞動合同。小天表示,眾包騎手工作權益保障幾乎沒有。出任何事都只能自己解決,包括但不限於:車輛在配送途中壞了自己解決、出了交通事故自己走保險流程、商家客户的各種問題,都是自己解決。


談及保險,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發現,多位外賣員並不瞭解自己的保險都包含哪些方面,對於理賠情況也並不瞭解。他們也透露,每天上交的3元保險費是他們唯一的保障我們沒有五險一金這種,但是有意外險,一天扣幾元錢

 

與此同時,大部分接受採訪的外賣員都不太清楚自己繳納的保險所包含的具體保障內容有哪些。一位全職外賣員表示每個月他的工資裏都會扣掉幾十塊錢的意外險。但他同時也表示“我不知道交這些保險都是幹啥的。”另一個兼職外賣員則表示每天扣3塊錢的保險,但是對於可以保障的東西“沒太仔細看”,其他大部分人都表示“也沒報過,不知道。”


薛陽對這個保險的瞭解是主要保障意外事件,“不管是別人碰到你了,還是你碰到別人了,都算意外,都在這個保障裏面的。”但同時他也認為,這保險作用不大,因為“保障額最高好像才6萬”,具體內容他表示並不瞭解。

 

做眾包沒多久,薛陽就在家人建議下給自己買了其他的意外險和醫療險,“平台規則比較多,有時候他們玩文字遊戲,咱們這都是文盲,你跟他們玩不了,還不如自個上一份保險。”

 

一位全天做兼職的外賣員表示,“就是出了事,你也找不到任何人。”每天扣的三塊錢保險費具體是保障什麼的,他表示不太清楚。


王海一(化名)也是一名同時兼職餓了麼和美團外賣兩家平台的眾包外賣員,他表示,每天上線就會扣3元,我同時幹兩家,就要每天扣6。王海一稱,不知道3元的扣款都包括什麼,只是平台每天都會扣,目前也沒發生過需要理賠的情況。


專送騎手目前保險每月是120元左右,理賠金額最高達到100萬。眾包騎手有保險,13元,每天從第一單的佣金裏面扣除。眾包騎手確實跟平台不存在勞動關係,保險流程很繁瑣,如果眾包騎手自己不會走保險流程,出了事基本上廢了。小天介紹。


“1元的商業保險,理賠金額最高100萬,哪個保險公司會去接?小天反問,外賣員每天繳納的3元保險,都到保險公司那邊去了,不存在有錢被扣下來當成服務費。


當問及對外賣配送員猝死的看法,王海一對記者笑了笑戲稱,很正常吧,我沒考慮過用保險的情況,趁着年輕,無所謂了 ,隨後騎上了自己的電動車,趕去送下一單外賣。


1月8日,針對外賣員每天被扣3元保費的問題,餓了麼在公告中迴應稱,在目前的眾包服務合約中,眾包騎士每天跑單前會繳納3元服務費,由餓了麼平台代為收取,餓了麼平台會再支付一部分費用,共同交給騎手所服務的人力資源商,委託其為眾包騎士提供勞務管理和安全保障等服務,其中約定由人力資源商為騎士投保意外保險。


“騎手應積極通過司法手段保障自身權益”


“呼籲大公司大平台引入第三方保險”


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律師韓驍認為,從形式上來看,眾包模式的合法性似乎並沒有問題,平台作為獨立法人有權自主決定是否與其他法人簽訂協議將部分業務委託給其他企業進行運營,而配送公司也有權自主簽署協議並在合法範圍內確定協議的內容等。如果在眾包模式下的各方合同不存在無效、可撤銷等情況的,應當認為這些合同是依法成立並有效的。


那麼在眾包模式下的各個合同均合法有效的情況下,眾包模式本身的合法性是應當受到肯定的,由於合法性的存在,應認為平台公司是否有逃避用人單位責任的嫌疑的這類問題就顯得過於曖昧,不能直接進行法律層面的回答。韓驍表示。


就目前情況而言,外賣騎手在保障自身權益過程中,遇到勞動關係的確定、勞務關係的確定的問題的,還是應當積極地通過仲裁、訴訟等手段,要求司法機關進行審查,能夠證明構成勞動關係的,可以依據勞動法相關規定保障自身權益。韓驍建議。


撇開安全與勞動合同來講的話,眾包模式方便了用户更加快捷的收到產品的送到,這是值得鼓勵。但目前對這個羣體的健康關懷和勞動體系保障還做得很不夠,需要各方面來努力。互聯網觀察家丁道師認為,眾包模式的員工沒有五險一金等保障,互聯網平台也不會關注這羣人的健康情況,一旦出了事與互聯網平台也沒有關係。


趙小敏表示,目前在眾包模式保障方面,確實有很大的提升空間的,但是由於過去發展速度比較快,為了鼓勵啊整個平台的發展,監管採用的是靈活、審慎等原則。如今在各平台規模越來越大的情況下,員工後續的保障需要跟上。呼籲大平台、大公司,可以率先做出表率,例如引入第三方保險等。


勞動的碎片化也會給勞動者帶來成長問題,勞動者可能有更多的工作機會或者説有更多的機會跳槽,時間支配靈活度更高,但如果勞動者一味打零工,不進行系統性學習,沒有進行勞動技能轉型升級,可能對於勞動者的自身成長不利。對於我國勞動力能力的整體轉型升級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丁曉東表示。


作為多年的行業老人,小天認為,眾包是不符合外賣行業發展的產物。近一年以來,眾包的日子越來越難做,因為專送有配送質量的保證,一單專送人員充足,會把區域內的眾包訂單強制切為專送訂單。


“眾包模式屬於外賣行業快速發展中遺留的問題,在發展的同時,人員無法跟上單量增長的趨勢。因為外賣平台方面,幾乎每年都在降低專送的單價,導致騎手單價下降,騎手就去跑眾包了。”小天表示,改變的辦法只有外賣平台方面提高專送的定價,騎手價格到位了,單量穩定,就沒人去幹眾包了。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陳維城  程子姣 實習記者 孫文軒 實習生 林夢雪 


編輯 徐超 校對 吳興發